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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國小民 | 被反鎖在3樓的少女,藏住了一個家的秘密

2019-12-3 08:09| 發布者:烏衣門戶網| 查看:2543| 評論:0|來自:大國小民

摘要:《大國小民》第1023期本文系網易“大國小民”欄目出品。聯系方式:[email protected]我必須把他推下去。江菲這樣想著,手里拿一根撐衣桿站在客廳窗邊,盯著一窗之隔的那個男人。男人

《大國小民》第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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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網易“大國小民”欄目出品。聯系方式:[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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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國小民 | 被反鎖在3樓的少女,藏住了一個家的秘密 作者: 來源:大國小民
大國小民 | 被反鎖在3樓的少女,藏住了一個家的秘密 作者: 來源:大國小民

我必須把他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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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菲這樣想著,手里拿一根撐衣桿站在客廳窗邊,盯著一窗之隔的那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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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將臉貼在窗戶上,咧著嘴沖她笑,左手攀在外墻上,腳下踩著自建房層間外延出的窄窄平臺,右手將窗戶拉開三寸寬的縫,想要翻窗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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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第一次,大概也不會是最后一次。所以,江菲告訴自己——今天一定要把他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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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這個決定之前,江菲做了很多次心理建設,甚至曾經問過她哥:3樓掉下去能摔死人嗎?哥哥當時翻了個白眼笑她:看你一天二慫二慫的,膽子也太小了,咱家住3樓,你怕個錘子?——身上有5塊錢沒,給哥下樓買包紅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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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菲趿拉著拖鞋往外走,買完煙回來,她沒立即上樓,而是在樓前的水泥地站定,仰著臉往3樓家里的客廳窗戶望。望了很久,最后有個聲音冒了出來:下次就推他下來吧,他要是摔死了,我就去坐牢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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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下真到了這一刻,她又退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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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菲在后來的日記里回憶道:“當時我真的很害怕。本來我想用撐衣桿捅他下去,可我不知道,讓他翻進來和推他下去摔死這兩件事,哪一件更可怕。當年我只有10歲,但也知道這是在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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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猶豫的時候,那只手猛地將窗戶拉開大大的豁口,蹬著窗沿翻身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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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會看到這一切,這里是人煙稀少的城郊,緊挨著鐵軌,方圓5里只有一棟快廢棄的鐵道職工家屬樓和稀稀拉拉散在荒地里的自建房,沒什幺人走動。200米外才有條岔道延往大路,沿著鐵軌走3公里,是火車站站前廣場,到處擁擠著商店,招牌多得放不下,只在2樓挑出個牌子,寫“招待所”、“茶館”等,人聲鼎沸,熱鬧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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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都離江菲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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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江菲和哥哥江誠被父母從偏遠農村帶到了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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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倆的母親楊菊回憶這段時,總說自己是被迫來城里的,“城里有啥好,干啥都要錢。在咱農村多好,空氣好,吃得健康,還不花錢”。她本想留在農村種地,但跟丈夫江志明結婚后,婆家只給了一袋精面粉和一袋玉米,就算是分了家,沒有分到土地的夫妻倆就只好扛著行李外出打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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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誠、江菲相繼出生,先后被扔回農村老家“散養”了一段時間。那幾年,江志明夫妻倆南下又北上,去了廣州、福州、威海等地,做過不少工,過得很不如意。有一年回家過年后,兩人決定不再走了,說要帶著兒女去百余公里外的城市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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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扎根哪有那幺容易呢?但那時的江菲并不懂這些,只覺得興奮。鮮艷的衣服,林立的高樓,馬路上的川流不息,城里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嶄新而奇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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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新鮮勁兒過了,這座城市留給江菲的記憶,全被幾次灰頭土臉的搬家覆蓋了:最初他們一家租住在城中村,幾個月后搬到了一片密集的筒子樓。最難的時候,也曾在大路邊租了個鐵皮棚子討生活,一家人就蹲在路坎兒上吃飯,大車一過,漫天灰渣直往碗里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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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志明和楊菊都沒什幺文化,能做的活計有限。他們進過工廠,燒過電焊,在廣場擺過地攤賣雜志,倒賣過火車票,也曾在車站附近支了個塑料棚賣速食方便面,但都沒什幺前景。夫妻倆干的最久的是賣雞蛋,江菲記得,那時候父親把一箱箱雞蛋碼在鐵皮棚子里,天不亮就跟母親背上背篼趕去農貿市場搶攤位。江菲放了學也去那兒找母親,搬個小板凳坐下,陪著一起守攤。有時屁股還沒坐熱,城管就來了,母親背起背篼就跑,一邊跑一邊轉頭沖江菲喊,“先回家去,媽一會兒回去給你做飯!”江菲不聽,也提著板凳在后面跑,但總被追上來的城管搡到一邊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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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年后,一家人的日子總算見了點起色。江志明找人借了幾萬塊錢,在火車站附近租下十幾平的店面做零售生意。他們的住處也有了著落——江志明的大妹江志春早年嫁入這座城市,在城郊有一棟兩層樓高的自建房。后來江志春見兩邊鄰居的房子都比自己高一層,覺得無端被壓了一頭,碰面打招呼都氣短,就找來大哥,合計著讓他出錢,把自家的房子再往上加蓋一層,然后他們一家四口就搬過來住。于是,江志明花了2萬多塊錢,總算讓全家有了個固定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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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棟紅磚砌起來的自建房離市中心很遠,偏居城郊。從自家在火車站的商店出發,江菲先要橫穿3個站臺。站臺上總有工作人員舉著一面小旗子攔著——火車進站或出站前20分鐘,就不許行人通過了。過了站臺,往西穿過七八條鐵軌,再沿西南方的幾條鐵軌直走3公里,才能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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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忙于生計,在店里支了個鋼絲床,常年睡在那兒。大哥江誠在外面混不著家,這段路江菲便獨自走了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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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走,其實是賭——這條路需要橫穿和直行的那11條鐵軌,過的全是貨車。江菲路過時,總會碰上有幾條鐵軌上橫著幾十節罐車,繞是不能繞的——不僅太耗時,而且更無法預知這些車廂會向前還是向后走,所以,江菲最終的選擇,只能是從火車下面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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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車下面的空間又窄又矮,只有兩節車廂連接處的車鉤那兒好鉆一些。江菲總是將書包背在胸前,一只腿先跨進車鉤底下,蹲下身體,一點點挪過去。挪的時候還得講究技巧,要在保證不踢到鐵軌螺栓上黑乎乎的防銹油的同時,以最快速度鉆過去。數不清有多少次,江菲剛鉆到一半,車廂就突然開始“咯吱咯吱”地響了起來——這是火車要發車了。她就沒法再顧及是否會弄臟衣服鞋子,連滾帶爬地爬了出去,人還沒站起來,火車就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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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事江菲從沒跟父母提過,她說沒必要講,生存就是這樣,“我們一家出身農村,想在這兒扎根不容易。我父母有他們的戰場,我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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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即使后來是母親楊菊親手將她鎖進那座無法逃離的牢籠,江菲也沒想過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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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初是想保護我,但誰又能猜到后頭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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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后,那座火車站作為川渝陜地區的重要交通樞紐,幾經調整,又增開了數條交通線,客流量激增。江志明的小店生意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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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一忙,夫妻倆就更顧不上孩子了。平時還好,兄妹倆上學有學校管著,但周末有整整兩天的空白時間,難保不出什幺意外。江志明和楊菊思來想去,做出了一個簡單粗暴的決定:周末把兄妹倆反鎖在家里,中午讓他們自己隨便弄點吃的,晚上楊菊給他們送飯菜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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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女兒倒不需要他們操心,他們這個決定,本意是想關住正處于叛逆期的兒子,不讓他出去跟社會青年鬼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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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一段時間里,江誠的確老實了不少。被反鎖在家無事可做,江誠、江菲兄妹倆多數時間是蹲在客廳打乒乓球、搜小彩電上僅有的幾個節目看;想吃零食了,就打開客廳窗戶,朝鐵道職工家屬樓那邊大喊一聲:“吳爺爺!4包臭干子!”幾分鐘后,會有個手拿辣條的老大爺從拐角出現,然后只要拿毛線把放了錢的塑料袋吊下去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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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被鎖在家的第二個月,江誠就待不住了。家里的小彩電在一次雷雨天氣后徹底報廢,江誠繞到電視屁股那兒哐哐拍了半天,依舊滿屏雪花,他氣得罵了句“媽的”,朝墻上踢了一腳,說他待不下去了,必須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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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菲被嚇了一跳,呆呆地問:“你要怎幺出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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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誠說他自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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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兩點多,日頭正毒。蟬鳴聲從老樹枝椏間一路鉆進耳朵,比額頭上滾落的汗珠還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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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誠滿頭都是汗,卻也騰不開手去擦——他的臉正貼著外墻紅磚,右手正死死摳住客廳窗戶的鋁合金滑槽,腳下蹬著房子外層伸出的、不足10公分的平臺,努力伸展著左臂,用手去夠一墻之隔的樓梯間窗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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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求你別出去了,快回來吧,太嚇人了!”江菲怕得要死,看江誠腳下打滑了好幾次,嚇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她捂著眼睛不敢再看,想拉哥哥回來,又怕嚇得哥哥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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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誠沒理妹妹,繼續一點一點地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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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菲捂著眼站在窗邊,熱浪從地面撲上來,蛇一樣往腦子里鉆,嗡嗡的。不知過了多久,隔壁樓梯間忽然傳來悶悶的“啪”的落地聲,她才松開手指,沉沉吁了口氣,“我都被你嚇死了!”江菲沖著防盜門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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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就傳來江誠的笑聲和拍灰聲:“剛才我翻過來的時候有人看見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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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菲沒好氣地說:“鬼知道。”頓了頓,又走到窗邊環視了一圈——家對面是座6層高的餅干廠,廢棄多年了,窗玻璃上早已掛滿蛛絲;樓下姑姑一家都在工廠干活,很少回來;兩側鄰居的自建房,房主都在外地做生意;往前30米的東北方是一條鐵軌,西北方則是一片老舊的鐵路職工小區,只剩十幾戶,白天根本沒什幺人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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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沒人看到,咱這兒附近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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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你乖乖待在屋頭啊,媽給我們帶飯回來之前我會回來的,別跟媽他們告密。”沒等江菲再說點什幺,江誠就撒丫子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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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之后很長一段時間的周末,江菲都被獨自鎖在家中,這一切除了她和她哥,沒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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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周末早上,母親楊菊前腳鎖好門走了,江誠后腳就翻窗走了。江菲一個人在家,只能對著墻打乒乓球,翻著看了幾百遍的漫畫書。后來干什幺都沒勁,就拉了條椅子趴在客廳的窗戶邊,一直盯著窗外那條鐵軌,期待下一秒母親就提著飯盒出現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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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累了回臥室睡覺,江菲會記得把客廳窗戶大大敞開,方便哥哥一會兒翻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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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誠一般在下午6點鐘左右準時回來,回來時還會順手買一些辣條或跳跳糖,但江菲不接,只哭喪著臉說,“哥你下次能不能早點回來啊,我一個人被鎖家里太難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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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行,下次我在外面吃了午飯就回來。”江誠總是敷衍著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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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當然是騙她的,江菲心里也知道,于是對哥哥早歸這事從不抱希望。后來某天下午,江菲在臥室看書,客廳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一看掛鐘,才3點多,頓時又驚又喜,扔下書就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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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今天怎幺這幺早就……”她突然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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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里站著的,是個中年男人,并不是哥哥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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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你要買點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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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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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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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窗戶的,大概這幺大,”江菲一邊回想家里窗戶鎖的樣子,一邊跟五金店老板比劃著,見老板還是一臉茫然,有些急了,“就是……鎖窗戶的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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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鎖窗戶的鎖可多了。”老板沒耐心了,擺擺手讓她走,“你這啥也說不清楚的,回去讓你家大人來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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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五金店出來,江菲坐在路邊發了很久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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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我太小了,根本不明白那個男人在對我做什幺。他第一次來的時候,顯然還是新手,一副很緊張的樣子,不時走到窗邊朝下看一看,又回來抱住我,親我的嘴,摸我屁股,說他愛我什幺的。我覺得很奇怪,就開始哭。他從兜里翻出水果糖哄我,見我還是哭,就用手捂住我的嘴,說,‘再哭就把你捆起來扔鐵軌上去,讓火車軋死你’。再后來的許多次,我自己也不再哭了。我隱約意識到他在對我做不好的事,這事不能被別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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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第二次來的時候,江菲正在客廳沙發趴著玩剪紙。看到窗外那張慢慢移過來的臉,她尖叫了一聲,起身準備往臥室跑,想了想不行,又轉身回去想鎖上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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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窗戶鎖上他就進不來了。”江菲這樣想著,鼓起勇氣往窗戶邊兒挪,盡量不去看窗外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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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去扳窗框上的那枚執手,誰知“啪嗒”一聲,執手掉到了地上。她這才想起來,不久前好幾個親戚來家里吃飯,有人喝了酒去關窗,不小心把窗鎖給掰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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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次起,男人對她的猥褻變本加厲。關于細節,江菲不愿意陳述,只說很惡心,她每次想起來都像死了一回。或許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因顧忌到某些原因,那男人最終也沒對她做最糟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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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于一個女孩子,痛苦就是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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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幾個月里,江菲想過很多辦法逃離這個噩夢。她想求父親江志明把窗戶鎖給修好,但父親忙著店里的生意,并沒搭理這種小事,他覺得,家附近很少有生人出現,鄰居也都知根知底,平時敞著門睡覺都行,窗鎖壞了這事根本不值一提;她又去求母親楊菊別反鎖自己,母親說不行,家里沒大人在,你哥會跑出去闖禍的——是了,母親還根本不知道周末被反鎖在家的,其實從來只有江菲一個人;她又拼命攢下早飯錢,給哥哥江誠買煙討好他,想讓他留在家里別走;甚至嘗試過不吃不喝不上廁所把自己鎖在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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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全都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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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至始至終都沒對任何人講過這事,小小年紀就懂得了掩飾情緒——不過就算她表現出異常,父母大抵也是察覺不到的,他們太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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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9月,江菲常走的那段鐵軌上軋死了一個孩子。那個小男孩比江菲小1歲,之前偶爾兩人在路上碰到時,還會分江菲一顆變色糖。由于父母工作忙,男孩每天也是獨自上學放學,一人穿過這片鐵軌。出事那天,火車扳道轉向,他沒來得及跑開到另一條鐵軌上去,幾秒后,便被疾馳而來的火車碾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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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人穿行鐵軌本就違規,男孩父母鬧了1個月,最終只拿到500塊人道主義賠償金和1袋殘缺不全的尸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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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故現場很快被清理干凈,像什幺也沒發生過。江菲后來有次從那兒經過,發現鐵軌道床上面鋪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石子里,有幾塊還沾著暗紅色的血,甚是礙眼。她蹲了下去,把那些帶血印子的石子翻了個面兒,起身繼續走。走出去一段,又掉頭回去,把那幾塊石子全撿起來,狠狠砸進鐵軌兩邊的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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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菲的噩夢終結于一個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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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男人猥褻完她并沒急著走,而是在客廳沙發上坐了會兒。結果窗外突然有人翻了進來——是江誠。那天他打游戲輸光了錢,就想著先回家來看看妹妹身上有沒有可供搜刮的零花錢。數月下來,他翻窗已是駕輕就熟,動靜很小,所以沒被人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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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的時候,客廳里的男人被嚇了一大跳,轉身看到江誠,登時僵在原地不敢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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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誠比他還吃驚,張著嘴愣了好久,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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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爹,你咋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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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8點,夜幕四合。楊菊提著一盒飯菜正要走,江志明喊住她,給她遞了個手電筒。天黑之后,鐵軌上行人少,路兩邊荒草高,穿行回家的路,風險會大大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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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菊接過手電筒,隨口問他,“要不你跟我一塊兒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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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算,自己也的確有十多天沒回過家了。江志明點點頭,說“也行吧”,轉身關了店里的燈,拉下卷閘門鎖了,跟妻子一前一后往家里趕。誰知到家之后,迎接他們的卻是個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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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誠告訴他們:二爹下午翻窗進家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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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倆懵了,直到江誠又重復了一遍,楊菊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江志明去扶她,她猛地打掉丈夫的手,哭了出來:“我早就說過,你那個畜生弟弟遲早會讓我們遭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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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抹了一把淚,扶著門框站起來,一邊抖著手伸到腰間取鑰匙,一邊忙不迭朝主臥走:“這日子真的沒法過了——我每天早上不到5點就起來進貨賣貨,你呢江志明,你體諒過我嗎?你別以為這幾年拿家里的錢給你弟弟這事我不曉得,我告訴你,我心里清楚得很!本來我看他日子過得造孽也就懶得管你了,現在倒好,居然讓他偷到我家里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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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志明沒說話,只是跟在妻子后頭往主臥走——這些年夫妻倆辛苦攢下的一丁點積蓄和值點錢的東西都放在那間屋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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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年,江志雄并不是現在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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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志明是家里的老大,比大妹江志春早1年出生,比弟弟江志雄大5歲。早年家里窮得吃不飽肚子,江志明和大妹沒讀幾年書就輟學了,幫著父母下地耕田,踩上板凳給全家煮飯,什幺臟活累活都得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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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大成人,江志明吃盡了沒文化的苦,深知讀書才能改變命運,于是,家里那個唯一能讀書的弟弟成了他最大的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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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志雄戴一副眼鏡,身體瘦弱,長得又矮小,在村子里一度是人見人欺的對象。然而世事難料,他后來竟成了整個鄉里唯一一個讀完高中、即將去考大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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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開始對江志雄寄予厚望,作為大哥,江志明更是如此。從十幾歲打工掙錢開始一直到結婚后,江志明幾乎把所有攢下的錢都拿去資助弟弟了。盡管自己日子過得緊巴巴,江志明卻覺得很值——自家里即將出一個大學生了,80年代的大學生,多寶貴多光宗耀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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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江志雄連續考了很多年,都落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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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總把他那個弟弟當個寶兒似的,都過去這幺多年了,提起二爹沒考上大學這事兒,還總說‘志雄是有大能耐的人,就是缺了點運氣’。他就是不肯承認,他付出所有心血去供養的弟弟其實就是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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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志雄沒考上大學,最后只能去外省打工掙錢,結果干了十幾天就不干了,說自己不該是這個命。他不再去廠里做工,整天在街上瞎溜達,沒錢了就睡公園,后來一天夜里被一個流浪漢扒光了身上的衣服,值錢的不值錢的全都給搶走了,連內褲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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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揣著錢坐火車去把他接了回來,給他找了本地一些工作,他嫌不體面;給他介紹對象,他又嫌棄女方是農村的,想找個城里有房的,但城市的(女人)哪兒看得上他?后來連農村的(女人)都看不上他了,沒錢,沒工作,滿口大話。直到30多歲,他還是個需要時常靠大哥大姐資助、一事無成的光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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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菲后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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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折,戒指,耳環……”楊菊低頭一一清點柜子里的重要物品,眉頭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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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去年放我們這兒的折子呢?那里面可存了他賣谷子的3000塊錢!”她突然沖江志明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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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志明手忙腳亂地翻出來,趕緊遞給她:“這兒,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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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的時候我二哥送我那塊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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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在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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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月我給你那幾千塊錢你放哪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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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折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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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的時候我弟弟給我們從外省帶回來那個新的電飯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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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還偷你一個電飯煲?我早放廚房柜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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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菲站在主臥門口,怔怔看著忙于清點財物的父母。聽到母親問起電飯煲,她默默地想,明明哥哥都跟媽說了那人是翻窗出去的,抱著電飯煲怎幺翻窗?難不成把鍋頂在頭上?她覺得有點滑稽,噗呲一聲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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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笑啥!”楊菊轉頭瞪她,怒氣沖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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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菲撇撇嘴,說沒笑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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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好意思笑,你覺得很好笑是不是?”楊菊正在氣頭上,見女兒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有人翻到家里來偷東西,你們兩兄妹是死的嗎,在家不曉得喊人?不曉得跟我們說?老子養你們兩坨有個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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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菲垂下頭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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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兩個小時,楊菊把家里所有值點錢的東西都翻了出來,鋪在主臥的地上。細細核對后,結果卻讓夫妻倆十分意外:東西都在,什幺都沒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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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菊和江志明站在亂七八糟的雜物中間面面相覷。半晌,楊菊小聲嘀咕了句:“這還怪了,那他翻進來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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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啥都沒丟,這事兒就算了。你也別去跟家里人講,他以后還得做人呢。”江志明的語氣帶了幾分懇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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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菊的氣還沒消:“你就把你那個弟弟當菩薩供起來吧,咱家遲早要被他搬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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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這幺說,語氣卻軟了下來。江志明耐著性子哄了哄她,又答應今后不再貼錢救濟弟弟,這事才算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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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江菲醒來的時候,父母已經走了。當然,門也反鎖了。桌上有煮好的稀飯和昨晚的剩菜,用網罩蓋著,早已涼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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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兩口扒完飯,江菲去洗碗。洗完回客廳看到哥哥江誠還坐著,有些驚訝,問他怎幺還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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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不出去,我倒要看看那個神經病今天還敢不敢來。”江誠摸出一副撲克,招呼江菲陪他玩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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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誠說,4個月前的某一天,他從網吧出來正好碰上江志雄了。江志雄見了他有些奇怪,說:“你媽不是沒空管你們,周末把你跟你妹鎖家里了嘛,你咋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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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誠以為這個二爹要開始說教了,翻了個白眼正要走,誰知江志雄突然遞了包煙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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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我在抽煙,給我塞了包黃角樹,還給了我20塊錢,我覺得他對我還行,就把怎幺翻窗出來這事兒告訴他了。后來又碰到他幾次,他也會給我錢,讓我去上網打游戲——這個狗日的,老子就說嘛,他自己都那幺窮了咋會好心拿錢給我,原來是要引開我偷咱家的東西。X他大爺的,今天他要是再來,看老子咋收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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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江菲回想往事,覺得這一切就像個荒誕的黑色喜劇,讓人笑不出來——發生在她身上的這件事情,全家都成了無心卻關鍵的推手:母親將她反鎖在家,哥哥告訴那人如何翻窗并證實了其可行性,父親又拒絕了她關于修窗鎖的訴求。環環緊扣,將她囚入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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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沒丟任何財物,楊菊還是認為江志雄是想偷什幺東西沒偷著,于是第二天中午找來鎖匠,修好了客廳的窗鎖。江菲這時才忽然想起來,那天家里親戚們聚餐時因醉酒不小心扳壞窗鎖的人,其實正是江志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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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江菲終于睡了個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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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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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這一切終于徹底過去了。”這是江菲寫在2006年春天的話。可她后來發現,事情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這樣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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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國小民 | 被反鎖在3樓的少女,藏住了一個家的秘密 作者: 來源:大國小民

2007年7月23日,江志雄結婚了。結婚那天,他穿著一身不合體的西裝站飯店門口,給來的賓客指路、派煙,笑得春風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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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江菲的爺爺奶奶對小兒子的婚事很不滿意。他們拉著自家親戚訴苦,說江志雄當年可是村子里唯一考過大學的高材生,可多女孩子相中他,要不是因為讀書耽誤了,哪能像現在這樣,找了個小學文化、家里也沒啥錢的女人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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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戚附和著說“是是是”,“但這不是沒辦法嘛,誰讓女方現在懷起了,還是雙胞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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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一些:“這女人啥用沒有,也就肚子爭氣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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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半年,女人給江志雄生下一對龍鳳胎。老婆要帶孩子沒法工作,兩個孩子嗷嗷待哺,家里急需用錢,江志雄卻仍是無動于衷,成天打牌喝酒。有人看不過眼,勸他找個工作養家,他立即做出一副被侮辱的表情說,老子寧愿去要飯都不去給別人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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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完,他看了看自己的老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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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要錢的意思了。他老婆是獨生女,父母都在工地上干活,一個開塔吊,一個運泥沙。家里雖然窮,但老兩口對這個女兒是用盡所有心血的。“這兩個老東西就這一個女兒,不把錢給我們花給誰花?”江志雄常對別人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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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1年,他的老丈人和丈母娘辭掉了工地的活兒,去了更遠更掙錢的沿海城市打工。兩個老人走的時候眼淚汪汪的,說在這兒活了大半輩子,沒想到老了老了,卻要背井離鄉了——女兒和外孫現在還租住在地下室里,不攢錢給他們買套房,自己死了都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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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菲也無可避免地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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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大意味著更繁重的學業,更豐富的情感,對所有人和事更清晰的認知。而這種認知不僅是對周遭事物的,也是對自己的——她開始明白幾年前這個被她稱作二爹的人對她做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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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江菲自己都說不清,是當年被猥褻更痛苦,還是性意識覺醒后對此事的羞恥感更糟糕。她開始失眠,整宿盯著天花板發呆。即使她很清楚自己只是受害者,但這種事并非是劃條線、告訴自己沒錯,就能完全把這一切從自己身上剝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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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糟糕的是,江志雄有了孩子之后,江志春不忍看弟弟一家擠在地下室,就將自家自建房的一樓騰了出來,說在女方父母給他們湊齊一套房子的首付之前,他們可以一直住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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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江菲一天會碰上江志雄好幾次。每次見到他,江菲都覺得渾身難受,像是從身體里涌出了一萬只螞蟻到處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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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迫跟他共同保守了一個不恥的秘密。”她這樣想著,失眠更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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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也拿不出任何能懲罰江志雄的武器。江菲有時候走在鐵軌上會想,世上的確是沒有什幺正義可言的,不然這幾年這段路上軋死過那幺多人了,為什幺里面就沒江志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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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她也有過一些瘋狂念頭。有次她走在鐵軌上走,身后震天一聲汽笛,而后是“咔嚓”的扳道聲,她轉頭一看,一個巨大的黃紅色火車頭朝她腳下這條軌道疾馳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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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不想動了,木樁一樣杵在那兒,腦子里一片空白。等回過神來時,火車頭已呼啦掠過去了。家屬樓下開小賣店的趙嬢死死拽著她,扯著她耳朵大吼:“你這女娃一天想啥呢,火車來了聽不見?!前面那條路上個月還剛軋死了個小女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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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被火車汽笛掐得斷斷續續,江菲也不想聽,心說誰讓你多管閑事了,撇了她,兀自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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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來,就又是幾年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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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菲逐漸意識到,這幾年自己的難過,不過是漫長而毫無意義的自我戕害,對那個兒女雙全、志得意滿的江志雄并沒有任何影響。她覺得灰心。偶爾跟父親吵架時,她也想過說出這件事來作為回擊,但沖動只是一瞬間,這種念頭很快就被壓了下去。她可以想象父親知道了這事會是怎樣慘烈的后果,這會撕碎眼下虛假的太平,會徹底壓垮父親,會讓全家陷入超出他們認知的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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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菲覺得自己認輸了。她假裝收斂所有的戾氣和防備,跟江志雄做回正常家庭里的叔叔和侄女,做回血濃于水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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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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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快要結束的時候,楊菊想起前兩天遇到的事兒,總覺得隱隱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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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從農貿市場買菜回來,快走到店里的時候,身后忽然有人喊住她。楊菊轉身看了看,那個喊她的女人,一頭齊肩卷發,滿臉帶笑,看著有些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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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江菲的初中班主任啊,”女人拍了拍楊菊的手背,“您那時還來學校參加過幾次家長會呢,不記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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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菊又湊近辨認半天,才隱約想起眼前這個人來:“……張老師是吧?您看我這記性,天天忙生意忙得昏了頭,實在不好意思,一時沒想起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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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菲小升初的時候,楊菊夫妻倆想著找個離自家小店近點兒的中學,好方便江菲上下學,最后找來找去,找到了離火車站1公里的鐵路中學,這學校雖然主打“鐵路職高”,但普高也是有的,口碑也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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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寒暄了一會兒,老師問起江菲的近況:“江菲現在怎幺樣啦?考上大學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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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上了,這都快畢業了呢。”楊菊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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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好挺好。你家江菲呀,一看就是考大學的命,上初中那會兒就是班里最老實的孩子,不鬧騰,學習又認真……對了,她學的什幺專業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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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法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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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的法律啊,”老師不住點頭,“女孩子讀這個好,工作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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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又想起什幺,笑得咯咯的:“不過你家江菲以前可不是想讀法律的。忘了是哪一年了,大概是她讀高二的時候吧,有天她忽然跑回‘鐵中’找我,把我嚇了一跳。你猜,這孩子來干啥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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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菊被老師笑得莫名,搖頭說,沒聽孩子提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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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天跑來我辦公室,問怎幺能做火車站附近這片兒的扳道工。我都被她問懵了,說現在的鐵軌扳道差不多都被電動扳道代替了,哪兒還有什幺扳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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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問自動扳道是咋操作的,進這種操作室是要考試進去、還是讀鐵中的職高什幺的……你說說,她一個小姑娘,怎幺會想起干這種工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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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切疑問,都被江菲一句輕描淡寫推諉掉了,江菲說,她只不過是幫當時的初中同學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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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菊沒再追問女兒什幺,再后來,大概也把這件事情忘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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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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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許智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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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圖:《小委托人》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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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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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尉趙陽_NBJS97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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